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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电影的“纯爱”之谜：浪漫剧场里的“骗术”

一直以来，日本电影都有一个很奇特的类型：纯爱。

什么是“纯”？一说单纯，如成人世界的童话；一说纯粹，如少女眼里的青春；一说纯净，如晚樱落尽的黄昏。“纯爱”贯穿于人的一生。平成年的日本电影，数爱情类型片的“高岭之花”开得最为奇情异趣，魔幻瑰丽，“日系纯爱”的画风深深影响着东亚文化圈的影迷，每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上持续不断的日本电影热，爱情、恐怖和动漫是日本电影向国际输出想象力和创意的主力军。虽然，人们都明白“童话里都是骗人”的道理，总忍不住走进浪漫剧场，一边吐槽狗血，一边轻拭眼角。

《情书》剧照

生死恋：东方哲学

从最早的《生死恋》到上世纪90年代末的《情书》开始，《世界中心呼唤爱》、《你的名字》、《恋恋手记》、《镰仓物语》直至最新上映的《今夜在浪漫剧场》，展现在中国观众面前的这一道道爱情料理，不是大餐，更像寿司，看似鲜活各异，温润柔软，而暗蕴直击内心的雷霆之力。爱，并不简单。我们曾经相信时间总是匀速且单向流逝，总是从过去流向未来，而一旦沉浸在“日系纯爱”里，这种信仰被深深动摇：

——时间可以是多重复合的流动，爱情配备主角具有可翻转时空的力量。《初恋50次》、《我的机器人女友》中女主角人设植入了记忆重启和未来预知，过去、现在和将来互相连锁、纠缠和共享。

——空间可以是叠化交织的身影，爱情赋予万物连结的神性。《情书》中的一片纸牵起“两生花”，《镰仓物语》的“黄泉车站”连通阴阳两个世界，异度空间不可触摸，但如影随形。

——甚至，故事都有深藏悲喜符的魔咒，通常没有大反派和坏蛋，但爱情注定都要经历生死拷问。从上世纪70年代的《血疑》、21世纪初的《在世界中心呼唤爱》、《恋空》到最近的《今夜在浪漫剧场》，无论是银幕还是荧屏，编剧们顽强地玩着“绝症”梗，男女主角的生离死别，让每一部纯爱片都饱含着凄美和哀伤。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2004）剧照

“纯爱”可能是日本电影独有的美学观。日本电影中的爱情，既不像好莱坞电影大多迎合市场口味，如口红一样被拿来装饰中产之梦；也不像印度电影比较关注现实，似创可贴般常用于治疗社会之伤。爱情就是爱情，从美学上说，它呈现出一种时代背景和社会关系的剥离，故事大多改编自动漫，没有烟火味、肉体情欲和复杂曲折的人物关系，只有简单的男女、干净的画面和纯粹的爱恋。这些脑洞大开的故事缺少逻辑，但不缺少奇迹；不讲求真实，却讲求真情，重在描绘人性的美好和温柔，刻划感情的纯净和真挚。

难以忽略的是日本人对“纯爱系”的执念，每年新作层出不穷，轻易就能拿下票房冠军。人人言爱，何以永恒？可能有多个方面的原因：一是商业因素。高颜值的爱情类型片永远是年轻人口中的奶糖；二是流行因素。大量校园动漫作品源源不断为银幕提供新鲜素材；三是文化因素。电影沿袭着日本传统文化中恬静、含蓄和忧伤的情感表达，尤其很多作品讲爱情，更谈人生。虽有羁绊，无时无刻不触动生的意义；也有残念，一枝一叶总关乎死的本质。

喜欢从生和死的角度来观察爱情，这是日本电影的哲学，爱是人生旅情，落樱缤纷下，送别至美；烟花烂漫中，悠见幻灭；细流淙淙中，慢听绝响。从这个意义上讲，纯爱之不朽，惟其是生死恋。

日本学者立川昭二道： 死生亦大矣。日本电影对死亡的表达像黑夜的潮水，充满张力。北野武的《花火》、黑泽清的《岸边之旅》、河濑直美的《殡之森》、是枝裕和的《幻之光》，新老导演刻划的男女之情，背后是东方式的人生哲学，面朝大海，向死而生。

《花火》剧照

人鬼情：奇幻叙事

看日本爱情电影，打动你的不是颜值，而是想象力。在日本人所展现的银幕世界里，没有什么事物是不能连接的。古今、中外、天地乃至阴阳，“人鬼情未了”是一个基本的叙事策略，让爱情类型片增添了几多奇幻色彩。

以竹内节子为例，恐怕是演绎“死去活来”最多的女演员，2003年开始，短短2年内，她一连主演了《黄泉复活》、《天国之恋火》和《借着雨点说爱你》三部天国人间片，哭得观众亦死去活来。《借着雨点说爱你》讲述了雨季到来时，死去的女主角复活，在六周的时间内与丈夫和儿子重续夫妻情、母子情，感受家庭温暖的故事。这个故事如果放在今天，观众不会有耐心，仅有“复活”元素远远不够。

《借着雨点说爱你》

2012年，新海城的《你的名字。》让住在小山村的三叶与住在东京的泷两人断续地交换灵魂和身体，继而互换人生，更厉害的是让灵魂也穿越了时空，“互换”元素一时成为穿越的标配。

2018年，武内英树执导的《今夜在浪漫剧场》中，绫濑遥和坂口健太郎演绎了一个电影公司梦想成为导演的小职员和黑白片时代大明星发生的穿越时空之恋。电影以“戏中戏”的结构，先后向《罗马假日》、《卡萨布兰卡》和《泰坦尼克号》等爱情经典暗暗致敬，最有趣的一幕发生在风雨交加的雷电之夜，古老影院遭遇停电，一片黑暗中，神怪片中的公主竟然从银幕上下来，从观众席的走道里蹒跚坐起时，和瘫在观众席里的男主确认眼神时，片里片外均被吓到了，人们想起了熟悉的电视机里走出的贞子。这是爱情片向惊悚片的大胆“戏谑”，表明喜剧仍然是当下观众的主流口味。

《今夜在浪漫剧场》剧照

走出校园，告别绝症，爱情+奇幻引领着日系“纯爱”电影的最新潮流，并开始尝试大制作。2018年，爱情奇幻片《镰仓物语》讲述了一位推理小说家一色正和与死神大战，夺回妻子亚纪子的爱情故事。影片展现了5对夫妻的阴阳之恋，这种“人鬼情末了”式的纯爱，在日本素来不是传说，而是传统。如果说《寻梦环游记》找寻的是失落的亲情之爱，那么《镰仓物语》就是矢志不渝地守护爱情。如同《你的名字》里的绳结与口嚼酒，《镰仓物语》中的古都镰仓和各种妖怪，让这一类电影开始具备神话叙事性质。

日本神道自古信奉“这里是800万神灵居住的岛屿”，和“万物有灵”相对的是“生死无界”。通过人妖偕行，暗喻生命可以轮回；踏上黄泉列车，预示死亡并非终点。怪谈文化的实质是让你敬畏生命，借助神鬼之体，反观人性善恶；通过阴阳相连，与生命通幽。掀开日本电影的奇幻外衣，可见看到由神道信仰构筑的坚硬故事内核。

《镰仓物语》剧照

悲喜剧：灵肉主题

如果说，用奇幻手法处理生和死，为电影带来了阵阵笑声；那么，主题挖掘往往触及灵与肉，则令电影增添了淡淡悲情。大部分的日本纯爱电影都呈现悲喜剧的风格，除了写情细腻、影像绮丽外，更重要的是主题的悲天悯人：爱，时而暧昧、时而混沌，时而深刻。

这些电影里既有“超时空之爱”，更有“禁忌之恋”，看着青梅竹马，共谱无法完成的爱，希望和绝望分离泛起的阵阵涟漪，是观众心底真正的痛。

《今夜在浪漫剧场》剧照

——有“无法触碰的爱”。经常出现的虐心情节，就是“吻”。例如，《萤火之森》中，阿银与竹川的“面具之吻”，《今夜在浪漫剧场》里，牧野与美雪的“玻璃之吻”。男女主人公的一方被施了魔咒，可以爱上对方，但无法触碰他（她）。死亡之吻如同拥抱，都将是幻灭。其实，真正的主题是“爱是想触碰却又缩回手”，隐喻爱情中的“隐忍和献身”。

——有“难以表达的爱”。岩井俊二的《情书》讲述的故事已足够经典，影片中除了讲述爱情，还传达了另一种更为深刻的东西——那些生活中想抓抓不住，想放却又放不下的东西，一些存在于心底里的东西，那是爱情中的“回忆与释怀”。

——有“非人之爱”。 《我的机器人女友》主要讲述了次郎与机器人女孩爱情故事。他们之间的爱创造出奇迹，战胜了次郎死于事故的命运，超越了生物人与机器人的隔阂。当年，绫赖遥扮演的女机器人一句“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赚足了人们眼泪。人和机器之间产生爱的妄想，是《美女和野兽》、《水形物语》的“人兽恋”的未来翻版，对应爱情中的“灵魂和肉体”。

最残酷的灵肉分离出现在《念念手纪》。片中男女主角的情感表达更含蓄，更“纯”。不必亲吻，不必牵手，可以不做男女朋友，甚至连“我喜欢你”都没有说出口。但他们却是为彼此保守秘密的最重要的人。志贺春树在知道很快要永远失去山内樱良时，对她说：我想吃掉你的胰脏……

《恋恋手纪》剧照

日本纯爱电影中出现越来越多的“非触摸的爱”，映照了日本社会的现实：当下，年轻人对爱情的渴望越来越弱，与其和真实的人建立感情关系，不如在想象中与虚拟的理想型相伴相依。这种倾向发展到极端，即“御宅一族”爱的能力全面退化，不敢爱，不会爱，反过来也令这类型电影更加成为慰籍的出口。同样，“草食男”也颠覆了男女关系，男弱女强的倒置在电影中比比皆是。王子变青蛙，呆萌而无害，却越来越离不开公主的保护、调教和拯救。

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庞大的场面。没有各种吸引眼球的元素，有时，甚至连一个吻，一点裸露都没有，但就是让你难能自拔。用浪漫来讲述日常，用夸张来戏谑人生，用反转来调动情绪。纯爱电影中的悲喜转换像雨后彩虹，往往不易察觉，但底色依然。60后出生的中国人都记得山田洋次的爱情电影《远山的呼唤》和《幸福的黄手帕》，那种东方式的温情，只有东方人才懂，细雨绵密，刻骨而忧伤。

《幸福的黄手帕》剧照

黑白配：诗画风格

看日本电影，很容易让你安静下来。这和风格有关。在视听语言的创新上，日本电影一直保持很高的制作品质，引领着亚洲潮流。无论是岩井俊二的《情书》，还是新海诚的《你的名字。》，最集中地体现了纯爱电影的意境： 小，清，新和静。

《你的名字。》剧照

一封《情书》，像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缓缓展开。黑与白的色彩基调、MTV式的镜头、旧校舍，车站和邮筒，简陋场景都极到位地展现了浮华背后的简朴和喧闹过后的宁静，加上空灵的钟声和凄清的秋冬景色，构筑出一个透明而纯净的世界。

《情书》剧照

人们在谈论日系纯爱电影时，常会用到“画风”这个词，所有爱情电影都要经得起“看”，这是日本流行文化中独特的“视觉崇拜”，源自动漫文学的美学观念，加上来自广告制作的视听语言、MV中发展来剪辑手法。

画面感与整洁性、条理性和诗意化，组成了日本电影的诗画风格，对应着文明社会的琐碎、优美和有条不紊。用安德里亚·布兰兹的话来说，“对日本人来说，美本身就是一种哲学。”日本电影中的造型美与方法论，具有西方人无法简单模仿的精神沉淀性。

以《今夜在浪漫剧场》为例，导演武内英树表面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彩色世界里的黑白之恋”，实则表达了对昭和年代黑白电影的怀旧。观众被绫濑遥迷住，这位美丽高贵的公主从精致礼服到日常装扮，换了25套复古造型。而在笔者看来，日本纯爱电影厉害的在于一种整体美，即对氛围、情绪和节奏的细微把控，体现在色彩，音乐和台词等诸多细节中。

《今夜在浪漫剧场》剧照

电影公主来到现实世界，这是一场“彩色”对“黑白”的表白，浪漫亦有节制。高饱和度的视觉设计，女主明黄、深紫、殷红、湖绿等纯色系的衣服和彩虹，描绘了两人的相遇；闹市五彩刨冰的甜，刻划了女主初来乍到对新世界的好奇。彩色糖果、金色枫叶、油画风格的电影背景板、红色玫瑰与雨伞，黄色油漆桶，紫色花海勾勒出一副饱满而生动的爱情画卷，既是憧憬，也有暗示。日本文化中，紫色悲伤，绿色不祥。电影前期画面采用绿色调和紫色调，男女主衣着也多搭配绿和紫，暗示结局终究是一场悲剧。

和色彩一同暗中起舞的还有音乐。电话亭一幕，隔着玻璃的“热恋之吻”场景，男女主角的脸部明晰，泪沾在玻璃上还有倒影，此时音乐渐起，顿时席间泪飞。在日本纯爱电影中，配乐多采用西洋钢琴和交响乐，但绝不气势恢宏，而是轻曼动人，它控制着电影的节奏。那些银幕上无法抑制的情和不能互相触碰的爱，总是伴随着抒情舒缓的音乐，在影院里涓涓流淌。

高潮部分则是交给台词。影片尾声，照例会出现男女主留下的信、纸笺或是日记：“如果黑白胶片开始染上色彩，红色的话，就是玫瑰、邮筒、红茶和你小心翼翼送出的戒指；蓝色的话，就是大海、墨水、矢车菊和与你相遇的那片天空；彩色的话，就是五颜六色的糖果、挂在天空的彩虹、和——我眼中的，你”。这些意象几乎是套路，却总也是最后拿出来催泪的核武器。有人说，这是给爱人，也是给电影最动人的情书。

上世纪60年代，日本电视文化兴起，电影不再有人问津，剧院门庭寥落，《今夜在浪漫剧场》里，放映员老爷爷依然笑呵呵，他相信无论什么时候，老电影都会有人看，“电影中蕴含着奇迹般的力量，总能带给人们无尽的喜悦与感动。”我想，用这句话来概括日本“纯爱”电影，最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