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么思齐 编辑|漆菲

作为印巴之间长埋的定时炸弹，克什米尔地区一直火药味不断，而这一次，印度总理莫迪亲手点燃了导火索。

当地时间8月5日，印度政府以惊人速度废除宪法第370条，结束了查谟和克什米尔邦（印控克什米尔地区）70年来享有的特殊地位和自治权。

一夜之间，当地电话线和网络被切断、政党领导人被软禁、朝圣旅行者被驱逐、重兵把守在街头巷尾，强烈的恐惧感在这片绿色高山峡谷蔓延。克什米尔前首席部长穆夫提·塞义德在被捕前发表声明称：“这一天是印度民主最黑暗的日子，你们像小偷一样抢走了克什米尔人民的一切。”

自印巴分治以来，克什米尔地区的归属便是双方争执不下的焦点。印度宪法第370条所赋予的自治权在这里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也是克什米尔人承认自己为印度人的基础。而印度政府的这一强硬举措将平衡打破。

废除克什米尔自治权的行为激怒了巴基斯坦。巴基斯坦总理办公室8月7日发表声明称，巴基斯坦决定降低与印度的外交关系级别并中断双边贸易，还宣布将8月15日印度独立日设立为巴基斯坦的“黑色日”。此外，巴基斯坦将暂停与印度的双边贸易、审查双边安排、让联合国介入处理、驱逐印度驻巴基斯坦外交官员并召回巴驻印度人员……

巴基斯坦总理伊姆兰·汗谴责称，印度的这一做法严重违背了联合国决议以及巴印双边协议，“这将使地区局势进一步激化，甚至将巴印两国卷入战争”。

“火药桶”克什米尔波澜再起

广义的克什米尔夹在印度、巴基斯坦和中国之间，并由三国实际控制，长期处于分裂状态，虽面积不大但战略意义重大，也是三国纷争的焦点。中国和印度在1962年因边界问题在克什米尔东部的阿克塞钦发生过军事冲突。印巴分治以来，双方也因克什米尔主权争议，战争和武装冲突不断。

克什米尔之所以成为印巴之间的沉疴，根源在于印巴分治时在解决归属问题上奉行“双重标准”。历史上印巴同为英属印度，1947年英国结束殖民统治撤出印度，却留下了“蒙巴顿方案”。根据此方案，印巴分治需遵循两条原则——一是按照居民宗教信仰划分，二是土邦王公有权决定加入印度或巴基斯坦。当时的克什米尔地区居民主要是穆斯林，王公却是印度教徒。

克什米尔王公试图在印巴之外寻求独立，但两国都不允许一个独立的克什米尔出现。就在王公犹豫不决时，当地的穆斯林力量试图通过武力推翻王公的统治加入巴基斯坦，导致王公不得不向印度请求军事保护，代价是签署克什米尔土邦加入印度的文件。然而一直以来，巴基斯坦拒不承认该文件的有效性。

印巴双方都宣称对整个克什米尔地区拥有主权。1947年10月，双方因归属问题爆发第一次战争，最终结果是在克什米尔形成印控和巴控两个地区。

印度管理之下的查谟和克什米尔邦位于印度最北部，面积101387平方公里，这里被冲突和暴力席卷多年。其中查谟地区多数居民是印度教徒，而克什米尔谷地的居民大部分是穆斯林。

有“小西藏”之称的拉达克位于克什米尔东南部，面积45110平方公里，一直属于被印度非法侵占的中国领土。拉达克在清朝时曾是西藏藩属，直到1834年英国支持锡克帝国入侵拉达克王国，清政府无力管控而沦为外国非法管控区域，因而该地区在宗教与文化上更接近西藏。印方曾声称，中印边界西段早在19世纪40年代就已划定，遭到中方的驳斥。

此次修宪后，印度政府将印控克什米尔地区重新划为两个联邦直辖区，将原查谟与克什米尔邦中的拉达克分出，分别建立“查谟与克什米尔直辖区”和涉及中方领土的“拉达克直辖区”。

对此，中国外交部在8月6日回应说，“中方一直反对印方将中印边界西段的中方领土划入印行政管辖范围。这一立场是坚定、一贯的，从无任何改变。近日印方以单方面修改国内法律的形式，继续损害中方的领土主权，这一做法不可接受，也不会产生任何效力。”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南亚研究室主任赵干城对《南华早报》表示，“莫迪的举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国内政治需要，没有事先咨询中国或巴基斯坦，这使得中印关系更加复杂。中印两国当务之急仍是防止日益扩大的竞争失控。”

由于当年部分克什米尔人倾向于独立或加入巴基斯坦，1954年出台的印度宪法第370条便成为一项折中条款，允许印控克什米尔地区拥有一定自治权，并承认和尊重该地区的历史和文化差异。该条款赋予这里特殊的地位，除国防、外交和通信等领域外，当地居民所遵循的是另一套法律，外地公民不得永久定居此处、不得购买土地、不得在当地政府任职等。

但由于印度政治派系争斗，该条款早已遭到严重剪除，原本包含的自治权所剩无几，有关禁止外邦人员在印控克什米尔获得不动产等规定成为最后的幸存。如今特殊地位被取消后，意味着其他邦的印度教徒可以自由搬迁到该地区，未来很可能改变穆斯林占多数的现状。

美国拉法叶学院历史系助理教授哈夫赛（Hafsa Kanjwal）撰文称，印控克什米尔已有相当数量的印度军人居住，他们用营地占领了大片土地。现在印度政府可以启动其长期计划，让更多印度教人士来此定居，从而改变人口结构，“但这一过程可能导致种族清洗”。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印度的内部事务。”印度尼赫鲁大学东亚研究中心主任谢钢对《凤凰周刊》解释称，印度政府这么做的原因是认为第370条款是造成印控克什米尔地区不稳定和不安全的因素。“通过目前的重组，政府有望为该地区带来发展，让其远离恐怖主义。”

莫迪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

莫迪在2014年竞选时，就在竞选纲领里透露出废除宪法第370条的目标，但彼时时机尚未成熟。如要废除，必须征得当地议会及政府的同意。去年莫迪以“恐怖主义与暴力增加”为由，解散了当地议会众议院，在执行程序上消除了“阻拦”。

今年印度大选开启前，莫迪所在的印度人民党（下称印人党）着重强调要废除第370条。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林民旺向《凤凰周刊》指出，莫迪政府选择这个时机处理克什米尔问题，一方面是由于当下印巴关系非常糟糕，印度干脆把事情做绝；另一方面是大选后获得大胜的印人党强势回归，而印控克什米尔从去年6月起就进入总统管制状态，现阶段又没有当地议会的阻拦。“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可能不会再有。”

为此，莫迪早早开始筹谋。今年2月，印控克什米尔首府斯利那加以南的普尔瓦马地区遭遇巴基斯坦境内恐怖组织自杀式袭击，造成40余人死亡，此后印度对巴基斯坦发动复仇空袭，并取消巴基斯坦贸易最惠国待遇、提高关税、寻求外交制裁等措施，巴基斯坦也击落了两架印度喷气式飞机作为回应，双方关系骤然紧张。

自7月开始，双方频频交火，印度指责巴基斯坦今年内违反停火协议1000余次。7月31日，印度军方打死5名巴基斯坦特种部队（SSG）成员，还让巴方来印度“收尸”。

印度总理国家安全顾问阿吉特·多瓦尔在7月24日至26日访问印控克什米尔，回来后便开始向该地区派兵。据《今日印度》报道，除了部署1万名士兵之外，印度还将至少2.8万名中央后备警察部队（CRPF）军人派遣到该地区。大量军队忽然进驻引起平民的恐慌，政府人士却声东击西，称增兵是因收到可能发生恐袭的消息，并建议当地游客和朝圣者立即离开。

8月4日，莫迪在其住所召开内阁紧急闭门会议，并在当晚对印控克区行使刑事诉讼法第144条，禁止4人及以上任何形式的集会。

由于担心这一决定可能引发民众大规模抗议，政府提前切断网络和通讯信号，进行媒体管制，取消中小学课程并实施宵禁。直到废除自治权决定宣布48小时后，仍有一些克什米尔人由于与世隔绝，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由于通信中断，该地区700万人无法与外界联系，当地人哈迈德谢赫的妻子刚生产完，但却无法联系上家人，“没人知道我妻子生了一个男孩”。

克什米尔的街道上重兵密布，人员进出困难，仿佛身处囚笼。一名从印控克什米尔返回新德里的男子告诉法新社，街上“每五步”就部署一名士兵，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枪声。得知消息后从新德里专程赶回斯利那加的一位当地人对英国《卫报》称，自己始终未能与亲属取得联系，“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印度人，今天我为自己的身份感到羞耻”。

克什米尔人桑娜·瓦尼(Sanna Wani)在推特上描述了前往斯利那加机场的经历。“空气中处处弥漫着恐慌，由于严密的安保和宵禁，即使是病人也无法通过封锁区。一名男子拿着哥哥的X光片请求通过检查站，因为他哥哥今天要动手术；还有一名妇女，因为要给孩子换药请求放行，但没有被允许通过。”

在8月8日展开的镇压行动中，印度警方逮捕了超过500名印控克什米尔地区的政治人物、分离分子、大学教授、商人及活跃分子。当地媒体称这是印度近年来最大规模的镇压行动。据印度NDTV电视台报道，3名当地最有影响力的政治人士均被软禁，包括克什米尔全国会议党主席奥马尔·阿卜杜拉和前首席部长穆夫提·塞义德。

同日莫迪发表全国讲话，称印度做出这一决定是为了使印控克什米尔地区“摆脱恐怖主义影响”，并称这是一项“历史性决定”，“由于过去的制度，当地人民被剥夺了许多权利，这是他们发展面临的主要障碍。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对于给当地人造成的不便，莫迪回应称:“这是预防措施，我向克什米尔人民保证，情况会慢慢恢复正常。”

地区形势恶化，印巴打不起来

愤怒的克什米尔人走上街头，向印度武装部队投掷石块，但士兵用子弹、催泪瓦斯等对抗抗议者。据印度媒体报道，抗议者中至少有6人中枪，还有一名被警方追赶的抗议者跳入河中不幸死亡。

不同于莫迪的支持者们走上街头欢呼雀跃，在首都新德里，有数百人举行集会抗议政府的举动。一位示威者说：“我参加抗议活动，因为我感到惭愧。我们的政府怎能在不征求人民意见的前提下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这是对印度民主的侮辱。”

面对印度的强硬姿态，巴基斯坦多地爆发抗议活动。在第二大城市拉合尔的一场抗议活动中，当地官员焚烧莫迪的肖像，高呼反印口号。

据当地媒体报道，巴基斯坦正在计划关闭飞往印度的航班作为报复。目前巴基斯坦军队保持警戒状态，双方磨刀霍霍。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曾表态，他的军队支持克什米尔人的“正义斗争”。

巴基斯坦《新闻报》记者瓦西夫·沙基勒（Wasif Shakil）告诉《凤凰周刊》，“随着莫迪再次当选，印巴关系从未有任何改善的希望。随着边境另一边印度教中极端主义的抬头，未来的局势只会进一步恶化。”

地区危机迫在眉睫，印度反对党国大党的领导人奇丹巴拉姆将取消克什米尔特殊地位的决定视为“灾难性的一步”，并在议会中警告称，“莫迪可能认为自己取得了胜利，但历史将证明这是错的”。

印人党则辩称，这些变化将给印控克什米尔带来繁荣。内政部长阿米特·沙阿用经济发展作为说辞解释说，五年后当看到这里的发展时，当地人民将理解宪法第370条的弊端。“我们将让查谟与克什米尔成为印度最发达的地区……我想告诉那些相信莫迪政府的年轻人，不会有任何负面事情发生。”

然而，根据印度政府最近公布的一份报告，印控克什米尔当地经济情况并非那么糟糕，2017至2018年度当地失业率为5.3％，低于6.1％的全国平均水平。相比之下，这里却是世界上军事化程度最高的地区之一。

“暴力能镇压一阵子，但不可能保证长期统治。”林民旺说，接下来事态一定会升级，巴基斯坦不会罢休，但克什米尔民众则是有心无力，“因为印度的部署很全面，现在即便他们想要造反，也会被瞬间控制住，但这里的冲突将会演变成长期化的”。谢钢则预测说，未来印控克什米尔和印度其他地区或会遭到更多恐怖袭击，“但印度已经做好了准备”。

当局势升级之时，巴基斯坦外交部长库雷希8月8日表示，巴方不考虑采取任何军事行动，而是寻求政治和法律途径，以改变印度对于克什米尔地区的有争议的做法。这一表态似乎让处于沸点的印巴关系有所缓和。分析认为，巴方纵然措辞强硬，气势汹汹，但其举措颇具象征意义，实际影响相对平和。

印度前驻巴基斯坦高级专员沙拉特·萨巴瓦尔（Sharat Sabharwal）认为，“除了贸易禁令将伤害两国，其他措施基本上都是象征性的。巴基斯坦公众对政府施加了很大压力，要求他们给出一个答案。”但早在今年2月，印度就已经撤销对巴基斯坦的最惠国待遇，并对巴基斯坦产品征收200%的关税。

“巴基斯坦肯定要做出强烈反应，但发动战争的可能性不大。”林民旺说，“印巴因克什米尔问题打过很多次仗，双方其实都懂得游戏规则。多次的较量证明，主动挑起战争结局未必会好。所以双方不会让紧张情绪扩大，还是会保持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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